秦雾今天的课程排的满满的,放学后,还多了一门幼儿智力及创造力启蒙课。

    纤纤不明白那节课干什么用的,倒是有兴趣,本想留下旁听,一看日历,十月三十一号。

    她决定回一趟h市。

    h市距离淞城很近,加上堵车和等红灯的时间,一个半小时基本能到。

    堵车,红灯,不存在的。

    纤纤下高速,来到润秀园二期,h市最大的安居房社区之一。

    停好车,正撞见许玲下楼倒垃圾。

    比前,那女人更憔悴了。

    许玲很瘦,皮肤苍白,终年不见阳光。

    纤纤来到许家后,从没见她烫发染发,也没见她化妆,她就像怨毒的幽灵,沉浸于过往的回忆和对秦家的深仇大恨,总是神经紧绷,易怒暴躁。

    「阿姨。」

    许玲如惊弓之鸟,猛地抬头,目光搜寻一番,锁定来人。

    她做贼心虚,左右张望,生怕被人看见,「你来干什么?有什么事情手机联系,等我暗号——」

    「还暗号,你真当间谍行动呢?」纤纤嗤之以鼻,反手指向小区的公园,「陪我坐坐没见了,阿姨不差这几分钟吧?」

    许玲冷哼。

    这才十点多,公园里的人不多,只有几对老人带着尚在学步的孩童玩耍。

    许玲在长凳上坐下,语气不善:「找***吗?」

    「不是专程找你,顺路过来看看。」纤纤说,「你给我打的钱,我收到了。」

    提起这事,许玲就来气:「你眼界就不能放宽点?一两千、一两万,那算个什么钱?」

    纤纤:「阿姨口气真大。小时候,别说一两千了,你缺了少了一两百都肉疼,只会拿我和哥哥出气。」

    许玲扬一扬下巴,「等我儿子回秦家,随便施舍你几个钱,都不止这些。」

    纤纤凉凉瞥她,「秦家要那么大方,以前你和秦措爸爸搞婚外情,他怎么不施舍你几个铜板?你住漏水的房子,穷的要命。」

    许玲怒道:「我警告过你不准提他——」

    「怎么?」纤纤笑,「又要关我小黑屋?」

    许玲气极了,碍于公园里有别人,不敢太张扬,只咬牙道:「你翅膀硬了。哼,你懂什么?我要的不是他的钱,他结婚前我们就恋爱了,第三者是他老婆!我不要钱,不要——」

    她神经质的重复,眼神有些乱,「我、我只要他。怪他家老不死的老头子,怪他狠心的妈,非要拆散我们……我做错了什么?我就是命不好,穷,入不了他们的眼!他被逼娶别人,他不爱那个女人,他爱我!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同样的话,纤纤听过一百遍,「你真打算把这破事带进棺材?」

    「那个女人欠我的!」

    许玲的声音陡然拔高,周围有人回头看她,她立刻又压低,「我想见他最后一面,最后一面啊!那个女人都不准,他们还说……还说我和小望都是闲杂人等。他们可以不认我,怎么能不认小望?那是他们秦家的骨血!我……绝不放过他们。」

    「秦太太过的也不好。正常人谁给儿子起名叫秦措?秦措,情错,她都承认用错情了,她不也是受害者吗?」

    「是她自找的!」许玲说,居然有一丝骄傲,「我们才是真心相爱。」

    「我看最有病的是那男的。舍不得秦家,又舍不得你,顾头不顾尾,死了还留下一堆烂摊子。」纤纤评价,「害人害己就算了,怎么还来害八竿子打不着的我。」

    「你闭嘴!」许玲站起来,指着她鼻子大骂,「别以为你长大了,长本事了,我就拿

你没办法,我总能治你!」

    旁边一阵嬉闹声。

    许玲侧目,原来是一个才三、四岁大的小不点男童,挥着一根树枝,张牙舞爪地对他爷爷示威。

    「看我的厉害,嘿,哈!」

    许玲反感极了。

    「阿姨。」纤纤平静的说,「到你家,看你发疯看了十多年。根据我的人类怪异行为观察日记,你的才华用错地方了。」

    许玲一愣,「什么?」

    「就你这疯劲、这执念,干点什么不能成功?用在广场舞表演上,起码得市区第一。用在推销保险上,也能发家致富。」纤纤摇了摇头,「你呢?你就知道天天做梦,意Yin秦措和他妈妈倒大霉。」

    许玲怒火疯涨,脸红脖子粗,待要开口,旁边的爷孙俩又闹出动静。

    「爷爷!看我的剑!看我厉害!哟吼!」

    老爷爷摸摸男孩的脑袋,轻而易举制住他,哄道:「别闹了,回家去咯。」

    许玲看见老人领着小孩子离去,忽然之间,竟止不住的羞恼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当年带回白纤纤,小女孩多么弱小,多么无助啊,会因为恐惧瑟瑟发抖,会因为饥饿哭着讨饶。

    可在那显而易见的情绪遮掩下,在那双本应童真的大眼睛里,她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白纤纤,而那个白纤纤……对她毫无畏惧。

    因此,许玲更憋着劲的打压她。

    直到今天,她才明白,当初那个白纤纤的眼神含义。

    像大人看幼童。

    看她发疯,听她咒骂,如同看一个撒泼的孩子,好奇之外,只有冰冷的批判。

    她浑身一颤,感到一阵深沉的恐惧。

    「要不是我漂亮、努力,要不是秦措看上了我,你能干什么呢?」纤纤的目光落在那张过早沧桑的脸上,「这么些年,只把自己变的愤世嫉俗,活的比鬼都不如。你没朋友,亲戚再无往来,亲儿子其实也恨你……」

    纤纤还在说,温温柔柔的。

    一句又一句,听在耳里,杀人诛心。

    许玲早忘记了这是公共场合,捂着耳朵大叫:「别说了!我不要听,闭嘴!」

    对方偏不。

    「许妄到现在都没搭上路盼宁吧,不争气啊。你看,到头来,你只能靠我这个捡来的小孩——」

    平静柔和的声音,继续钻进许玲的脑海里,就像一千条虫子在奋力蠕动。

    「对了,我听过一个故事。大象的记性很好,小时候受到欺负,等长大了,它变成陆地上最强大的王者,就会回去找欺负过它的动物报仇——阿姨,如果我是你,指望一个小女孩长大了为我办事,可不会从小虐待她。」

    许玲冷汗淋漓,死死瞪住那云淡风轻的女人,冷笑一声,故作凶悍:「大象是陆地之王,你算什么东西?」

    「我?」纤纤起身,对她一笑,「白纤纤啊。」

    人畜无害的笑容,却让许玲寒彻骨髓。

    纤纤掏出车钥匙,走了两步,忽又停下,「你一直说,我是你从路边捡来的病的快死的垃圾,靠你给的一口饭一张床,才能侥幸活到现在。」

    许玲僵硬的说:「本来就是——」

    「撒谎骗小孩,不要脸。」

    「胡说,我没骗你!」

    纤纤安静地看她垂死挣扎。

    「我没病,也不是无缘无故流落路边。」

    「家里的保姆趁人不在欺负我,被我妈发现。保姆被辞了,心态扭曲,临走前把我从家里偷出去,丢到h市。我饿了几天,警察没找到我,你先找到我了。」

「你看我漂亮,把我带回家,要我听你的话。我多倒霉啊,从一个变态手里,落到另一个变态手里。」

    「我被保姆抱走的时候,正在我妈房间,我随手一抓,带走了她的一只玉手镯。」

    「你抢走了我的手镯,去熟人铺子里典当了两万块钱,给你儿子报了一门贵族礼仪课,又买了一套大牌童装。」

    「阿姨,我都记得。」

    许玲抖如筛糠,只觉得腿脚发软,阳光刺的眼睛生疼,视线越发眩晕。

    她的嘴唇也在颤抖,喃喃道:「不可能,那时你才几岁,怎么可能记的清楚,不会的……」

    纤纤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儿,笑笑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「那只镯子原价十二万,你卖便宜了。」

    许玲望着女人纤细的背影远去。

    深秋的阳光并不炽烈,她却像中暑,出了太多汗,虚脱无力,游魂一样的回到家。

    日历只撕到十月三十日,她没勇气面对今天。

    今天是……她深爱的男人的忌日。

    所以白纤纤才会回来,她故意看自己笑话来了。

    许玲攥紧双手,指甲陷进掌心。

    从什么时候开始,记忆里听话的、温顺的小女孩,变得这么可怕。

    仿佛还在昨日。

    她在路边看见可怜巴巴的小丫头。她身上脏兮兮的,饿的久了,精神不振,蜷缩在角落里。即使身处山穷水尽的困境,她依旧漂亮得令人惊叹。

    许玲驻足,一个可怕而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
    「丫头,你叫什么名字?」

    「阿姨您好,我叫……」小女孩顿了顿,「我妈叫我咸鸭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这什么破名字。

    八成是乡下小姑娘进城打工被骗色,生了个女儿,养不起,往路边一丢。

    许玲眯起眼,看见她抓着一张纸条,走近细瞧,上面只写了三个字,白纤纤。

    她问:「这是你妈妈写的?」

    「不是哦。」小女孩摇头,「昨天有个小姐姐陪我玩了一会儿,这是她的名字,她写给我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许玲沉默很久,咬咬牙,下定决心。

    「从今天起,你就叫白纤纤。」

    那女孩一无所有,口袋里却藏着一只成色不错的女人的玉手镯,许玲拿去店铺一问,老板豪气地开价两万,她当即收下钱,喜不自禁。

    现在回想,这些事情,每一件都透着古怪。

    比如进城打工的女人,怎会持有那么值钱的首饰。

    比如那女孩为什么轻易就跟她走,毫无防备之心,甚至不多问一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可谁又会想到一个才四的小孩,也会骗人呢。

    白纤纤三个字究竟从何而来,那女孩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,只有天知道。

    许玲想起方才那道离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「你算什么东西!」

    「我?白纤纤啊。」

    轻描淡写的语气,每一个字都如利剑,锋芒毕现。

    许玲一个哆嗦,寒气从血液四散,她冷的发抖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她……她到底带回了一个什么怪物!